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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an) Easy Way Out (Logan中心)(完結)

1.本故事為虛構,和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皆無任何關聯。
2.本篇為電影Logan衍生。
*微ECE

*
Easy Way Out
(Logan中心)



蒼老柔軟的聲音在後座絮絮滔滔的說起物競天擇,身為聽者的一方一聲不吭但認真地盯著他瞧,女孩將可笑的粉紅墨鏡推到頭頂,咬嚼著他們半路臨時買的巧克力棒,炎熱的天氣讓他們身上都湧起一層薄汗,空調送出的全是難以忍受的熱風,以至於他寧可把車窗大敞,道路綿長且毫無變化,側座的卡利班看起來就快中暑了,手裡拿著小型的風扇將他身上的斗篷吹得鼓脹,他把水丟在他的身上,約莫幾個小時前卡利班就停止了永無止盡的老媽式嘮叨,這趟旅程簡直就是狗屎,但他的腦袋前所未有的平靜,查爾斯的聲音讓他想起溫徹斯特,那時候的查爾斯看起來很快樂,他甚至懷疑長篇大論才是他真正的能力,甚至還有閒情管他在哪邊抽雪茄,想到這裡的時候他腦後就傳來一股針扎的刺痛,但他想不起來究竟是為什麼,他眨了眨眼忍受那股痠脹的痛楚自行消去。

他半夜咳得很兇,有時候看起來甚至比查爾斯還老,卡利班會一邊碎念一邊把他的雪茄全部藏起來,並遞給他一杯氣味難聞但效果絕佳的飲料,他壓抑著聲音悶悶的咳,但總是吵醒蘿拉,白淨的小手向他伸過來,前幾天他才執著她的手將血漬擦拭乾淨,快速痊癒的傷口在前一刻總是猙獰,稚嫩的怒吼聲伴隨著卻是習於危險的老辣,將面前的敵人一一置於死地,縱使他從不承認,但那樣子像極了年輕氣盛的自己。

他們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且無法離城市太遠,查爾斯需要那些要來穩定失控的大腦,而他急需酒精慢性自殺,雖然這得花一點時間,但這和那顆子彈有一樣的目的,他在查爾斯不認同的眼神裡低吼,彷彿上一刻還沒有抱著不安而手足無措的老人,不厭其煩的重新定位他的存在,你是查爾斯,你九十幾歲了,你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正在旅行,不,我是羅根,我沒有綁架你。

卡利班會離的遠遠的,直到查爾斯認出他來而不是對著他大吼大叫,但他總是記得蘿拉,待她像是從未有過的孫女,像是他以往的每個學生,查爾斯很久以前就不教書了,現在他在神智迷離時高喊著艱澀的字詞和早已失去色彩的過往,在清醒時溫吞又暴躁,在羅根餵他藥時互相咒罵,在他按摩查爾斯萎縮的雙腿時忍住啜泣,而他則是負責假裝那眼淚都沒有發生,含糊在語句裡的是過去的亡靈,有些名字本就該被忘記,羅根如此深信著。

他早就忘記他們為什麼成了這樣的組合,或許年老殘喘後發現只能依存彼此過活,他們也被人追殺,只是他們不足這個價值,蘿拉有。

年老力衰的變種人也只是老人。

他們停在一個簡陋的餐館,他唯一沒有嫌棄油膩桌面和焦味咖啡的原因,是方圓百里只有這裡供餐,他們也需要一點休息才能繼續上路,蘿拉猛吃的速度會讓羅根以為自己的味蕾出了問題,但看到一旁的卡利班看起來對食物也是興致缺缺,他拍拍蘿拉的手臂要她別直接用手吃東西,回應他的是掠食動物般的猛瞪和查爾斯坦護的聲音,在她來的及反應前就抓過她的手將那些油膩擦去,用叉子捲起麵條送進蘿拉的嘴裡,憤怒的小獸突然安靜下來,終於甘願的拿起他手中的叉子。

那些食物對查爾斯一點也不友善,再度啟程後蘿拉只能拿她僅存的半包洋芋片分享給沒吃多少的老人,「我很感激,親愛的,但我也只能吃幾片,我承受不住這些罪惡的小東西了。」

卡利班看起來也像是需要那幾片罪惡的小東西,最後那半包垃圾食物都被他們分食乾淨。

幾個小時候他們在黑暗裡行駛,炙熱的沙漠在夜裡看起來帶著暗色的冷涼,吹來的風冷得讓手臂起了些疙瘩,但他沒打算穿起外套,寒冷讓他保持清醒。

「我還挺想念之前那個地方。」卡利班在夜色裡咕噥,這時候是他難得有精神的寶貴時刻,「還能種點植物什麼的。」

「我以為你不喜歡跟查爾斯獨處,他有時候頑固的有點不可理喻。」羅根抬起眉,滿不在乎的評論著,反正後座的一老一小早就睡去,身上披著他們破舊髒污的外套,倚靠在一起沉沉的呼吸著。

「反正他現在也還是一樣頑固,至少那時候我還有點事做。」卡利班有些不適的挪動在座位裡的姿勢,但那對長時間維持同一動作的腰酸背痛來說一點效果也沒有,「而且還能燙衣服,羅根。」

卡利班蒼白的樣貌讓他看起來就像是黑暗裡的幽靈,而羅根慢了半拍才發現卡利班在跟他開玩笑,他冷著臉不打算回應他,但嘴角的抽動早被卡利班看了個徹底。

「我不介意我們得一直保持機動性,畢竟後面還有不少瘋子等著要我們的命,但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有什麼差別嗎?往北往南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想多拖點時間。」

「對蘿拉來說很重要,你也看到那個座標了。」

「那是一本他媽的漫畫!」羅根每次提到這個就有點暴躁,「現實生活才不是那樣。」

「我們都知道現實生活就是他媽的有人死掉,我說的是你不能阻止一個小女孩崇拜她的英雄。」卡利班說起髒話還真不是普通的怪異,但他實在也因為羅根的態度而動氣了,「就算那英雄可能不是真的。」

羅根想要再反駁什麼,但他忍住不對錯誤的人發作,他翻找置物櫃沒翻到雪茄,然後才想起來幾天前他就已經把僅剩的存量抽完了。

他無聲的咒罵,注意力轉回一成不變的公路,「這是哪門子的英雄,這世界早就沒有變種人了。」

「有啊,我們都是啊。」卡利班昏昏欲睡的回應,並不期待羅根會有什麼反駁的話,一轉眼就陷入朦朧的睡眠之中。

*

沙漠的熱度無情的侵襲著,他們已經就著目的地的去留進行了無數次的爭論,最後總是不理智的以情緒性的破壞或拔高音量作為結束,蘿拉情緒一來也是會摔東西的,但至少在查爾斯的面前會收斂許多,不像本來應是成熟大人的羅根,總是對一些不願聽的事物沒有耐心,這項美德並沒有因為年紀的增長而有所變化,他更為暴躁,和嘰嘰喳喳說起西語的女孩每天爭論十來分鐘,他不能像對查爾斯那樣對蘿拉甩門而去,她固執的像顆石頭,就像你一樣,羅根,聽見沒,查爾斯在旁邊補充,又在使用能力探聽他想法的老人會被他逼迫著檢查是不是又偷偷把藥藏起來,並在他的監視下吞下該服的藥錠,後者吐著舌頭向他扮鬼臉,一點也沒有這年紀應有的穩重。

這天查爾斯在後座向蘿拉說羅根過去的糗事,卡利班拉長了耳朵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細節都聽了遍,但其中的情節卻因為查爾斯錯亂的記憶而有些不連貫的空洞,起初一切都如此艱辛,但也有它獨特的美好,查爾斯並未想過自己招來的是一批軍隊,他想的是幫助那些受困的靈魂,這招來了不必要的猜疑與恐懼,次次挫敗後必要的妥協,他可以為了那些孩子放掉他畢生心血,就是不能眼睜睜看他們在自己面前受罪。

曾幾何時他也是其中一員。

他並不是一個受教的學生,他早已在多年的歷練中學會一種獨有的生存方式,有些自大,有些無畏,有時候不計生死的殘害自己的身軀。

我再提醒你一次,羅根,自癒能力不是讓你傷害自己的藉口。那是他頭一次看到溫和的查爾斯氣急敗壞的說重話,咬文嚼字的溫文儒雅都被拋諸腦後,那次他躺在床上纏滿繃帶,過於嚴重的燒傷加上一些抑制劑造成的結果,他疼得看不清事物,明明已經習慣這些的他感到眼裡針扎般的酸澀,深切的意識到那些正常人忍受的漫長痛楚,而非一時大汗淋漓的劇痛與復原,那是他少數接近死亡的時刻。

那感觸幾乎在他腦裡扎了根,他留著亞德曼子彈提醒自己的根本,讓他無堅不摧的東西在多年後成了他的無聲絞索,他想這就是老去,不是安享天年的那種,即便死去大概也是得歷經波折,他從沒能成功想像死亡的風景。

在查爾斯輕輕說起回憶的時候總是引人注目,很快的話題便不再侷限於羅根本身,有些連羅根都未曾聽過的故事,有些私人,有些懷念,字字句句逐漸匯集成一個名字,兩個名字,接著是第三個,像是蘿拉在夜半低念的那些名字,查爾斯用他擅長的方式悼念,那些故事被他的情感美化太多,豁達太多,彷彿未曾有過那些紛紛擾擾,爭吵傷害,世間的一切盡是可以訴說的故事,這像極了那本被反覆翻閱的漫畫書,只有身在其中才知曉箇中滋味。

「我們有一個喜歡操弄金屬的朋友,喜歡花上大把時間親手修理那些他只需幾分鐘便能組裝好的機械,我猜他是喜歡那個過程,就像我其實比較喜歡說話一樣,不打一聲招呼就直接用我的能力其實有點不禮貌,但我年輕時有點喜歡和我的朋友這樣溝通。」查爾斯將那簡單的音節講得像是必須小心對待的珍寶,我的朋友,羅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聽到這樣的稱呼,他不願透過後視鏡去看老者的表情,光是那段蘊含各種情緒的複雜音調就足夠讓人卻步。

「查爾斯,你也曾經那樣對我說話。」蘿拉稚嫩的話語裡帶著濃厚的腔調,「但我不討厭。」

「好孩子。」查爾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好孩子。」

我的老友,別來無恙。羅根幾乎能想像艾瑞克 藍歇爾那個戲謔的笑容和蒼老的招呼,將一生都奉獻在偉大抗爭的老者最後不是死於人類之手,不是為激烈的革命捐軀,他只是老了,終於被年歲追上腳步,再也無法前進了。

查爾斯的學生一個一個離去,最後再也沒聽說有新變種人的消息,就連有些聯絡的變種人也一一失聯,沒有任何動靜的消息對他們來說比被當眾獵捕來的折磨人,消失是一個複雜的定義,不知不覺間他們就已經瀕臨滅絕,眼前所見盡是末日風景,他開著一台破車載著苟延殘喘的幾人,心底深處知曉自己也不知該往哪裡去。

家人是一種模糊的詞彙,它包含的是互相扶持和互相忍受,不管哪個特質都衝突的無以復加卻又讓人心安理得。

「媽的。」他將車停在路邊,對著炙熱的天氣大發脾氣,不知怎麼他就是很生氣,而且毫無解釋的舉動嚇壞了一車老小。

「嘿,蘿拉還在。」查爾斯在後面抗議,完全忘記自己前幾天還為了一頂帽子和羅根用盡咒罵言詞,我需要一頂帽子,他聽著查爾斯高聲宣布,再一次證明這個年紀的不可理喻和耍賴特權,但就連年輕的時候他也從沒吵贏過查爾斯。

他轉動方向盤調轉車頭,朝著他們來時的道路開去,蘿拉屏息著從後視鏡盯著他看,好像怕自己一出聲羅根就會改變主意,卡利班帶著隱約的笑意問他們要上那兒去。

羅根把那本漫畫書丟到他頭上,抽出卡利班早就畫好地標的地圖繼續咒罵。羅根!這次查爾斯警告的意味沒那麼濃厚了,幾乎要愉悅的唱起歌。

*

他們不打算冒險住在旅店,在車上窩著又是一夜。

期間他們冒了一點被發現的風險做了補給,那裡沒有洋芋片,但耐嚼的軟糖聊有勝無,蘿拉坐在車頂搖晃著雙腳,遠方的卡利班推著查爾斯去轉幾圈,全身包得緊緊的男人推著帶著滑稽帽子的老人,畫面有種怪異的和諧感,羅根喝了幾口酒,並劇烈的咳出肺裡的空氣,在後座閉目養神的主意糟透了,現在他的狀況能好好躺下已是萬幸,等到終於緩一些的時候蘿拉已經從車頂跳下來,在車窗旁直直地盯著他看,最近他咳得太厲害了,身上的傷也未曾得到良好的照顧,他的復原能力有些諷刺的正緩慢的殺死他,蘿拉咬嚼著軟糖,並從她的糖果袋裡抽出一根遞到他嘴邊,即使不是很喜歡這樣甜膩零食的羅根,也在蘿拉無聲的催促下咬走色彩鮮艷的糖果,沾滿糖粉的小手隨便的在褲子上拍一拍,繞道一旁打開車門坐到他旁邊,伸手要去掀開他的上衣時被他制止了。

「我沒事,它會自己好的。」

「我要看看。」蘿拉的語氣也是不容拒絕的調調,纖細的手腕在他的手掌下醞釀著驚人的力道,沒打算在車裡跟她比力氣的羅根很快就投降了,蘿拉小心翼翼的翻起破舊的上衣,被染紅的紗布看起來怵目驚心,但真正嚇人的是底下猙獰扭曲的傷口,蘿拉面不改色的觀察著,並用卡利班教她的方式幫他換上乾淨的紗布,粗魯的動作下卻沒有太重的力道,一點也不像卡利班是實打實的挾怨報復,大功告成後蘿拉又回去吃她的糖果。

羅根漫無目的地將視線落向前方,沒多久蘿拉就靠在他肩膀上哼起歌,他沒聽過的曲調卻很溫柔,蘿拉的頭在他肩膀上輕蹭,他也放鬆身軀讓女孩找到舒服的位置,很多時候他們都會忘記蘿拉只是個孩子,羅根不止一次看到她抱著外套蜷曲在角落睡,柔軟的彈簧床似乎不合她的口味,隨時隨地都保持能立刻警醒的狀態,看起來多像是沒有安全感的小獸,而他自己也是在這個年紀才能借助酒精換來一夜好眠,他的一生從沒有安全的時候,總有些操蛋的事實將他身邊的一切全數帶走。

卡利班推著查爾斯回來,而蘿拉也躺在他腿上沉沉的睡去,查爾斯的笑臉讓他凶狠的瞪了回去,只是礙於姿勢這一點威力都沒有,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女孩的頭離開,並把外套捲成枕頭替代,小聲的關上車門。

「你會是個好父親。」卡利班說,而他幼稚的作勢要用後照鏡去照他,後者帶著手套的手像是要對他比出一個不雅動作,只是因為手套太大而沒有成功。

「你不能苛責她的夢想,即使她有著令人驚嘆的力量。」查爾斯望著蘿拉安睡的臉,「更何況我們既然都在逃了,不如就逃到她想要的地方吧。」

「你撐不過這段旅程的,查爾斯,你明明知道這點。」

「感謝你的直白,羅根,但我能不能撐過並不重要。」查爾斯看起來沒有太大的情緒,而正是這份安然讓羅根很生氣,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像是忘掉什麼重要的事情,一點都沒有真實感。

真實感。羅根腦裡的警鈴大作,他想起查爾斯之前教他分辨現實與虛幻的差別,如果能查爾斯甚至有操弄記憶的力量,只是他從來不做這種自欺欺人的舉動。

「羅根。」查爾斯的聲音突然虛弱了許多,車子不見了,美麗的夕陽也轉成黑暗的夜晚,冰冷濕滑的血液沾滿雙手,他身上的傷口刺痛難忍,更多的是回復現實的茫然無措,他頭痛欲裂,震驚地看著查爾斯,或許查爾斯不會基於私慾操縱他人,但他會因為太過溫柔而將最美的記憶送給他,即使這中間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他卻像是已經過了一輩子。

「別這麼做,查爾斯,」羅根徒勞無功的壓緊查爾斯胸前的傷口,他發現自己第一次害怕的無以復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編造記憶最困難也最容易的地方......』羅根發現他並不真的在跟他說話,腦內響起的聲音熟悉又令人惱怒,『就是只要一個簡單的起頭,你會帶著自己走向你最想要的地方。』

『你還有時間,她也是。』

「我們的陽光、」查爾斯氣若游絲,嗆咳出血沫,「我們的陽光......」

「不、不、查爾斯!」羅根撫著查爾斯冰冷的臉頰,一切的打鬥聲都離他如此遙遠,像是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小獸般的嘶吼聲從遠方響起,他本能的繃緊神經,那不是威脅也不是示威,那只是他的蘿拉,那聲音裡有他未曾聽過的恐懼。

他快速的將查爾斯安頓好,拖著破敗的身軀朝未知走去,他滿腔憤怒與不解,像是他一直以來的低調過活只不過是蟄伏著等待解脫,蘿拉望著他,一切都安靜下來。

怒火喧囂的使他聽見尖細耳鳴,他看見他的怪物向他走來。

『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他坐在查爾斯床邊朗誦,後者嘴裡喃喃念著他聽不清的語句,而他手邊的書籍已經所剩無幾,破爛的封面曾經是保存良好的精裝書皮,他不知道查爾斯為什麼單單留下這幾本,同時又隱隱約約的明白,查爾斯除了自己的記憶與夢靨以外已一無所有,而這些物事正是通往過去的破敗獨橋。

他湊近查爾斯,細聽那些氣若游絲的嗓音,『懷疑一切是深淵的開端,別凝視他們,羅根,別凝視他們。』

他將尼采留在黑暗裡,將老人安撫入睡,自從那本應當伴隨艾瑞克 藍歇爾埋葬的永恆之王,在多年後伴著一把塵土送到了他手上後,查爾斯便再也沒讀過它,如今成了羅根的閒瑕讀物,只是他始終沒有看完第一部。

有多少人去細想那些怪物/傳奇的前身可是凡人。

與他相似的臉龐不知苦痛,不知生死,徒留獸性與血肉披覆於身,他張開雙臂,怒吼著迎接他過往的鬼魂。

*尼采 《善惡的彼岸》 「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

從沒有妥善處理的傷口隨著他的動作傳來間歇性的熟悉疼痛,只是這次他確信自己處於真實之中,在離開農場後他們毫不停留的開了幾里路,憤怒的女孩也在最後幾次看著查爾斯失去生氣的癱軟身軀安靜下來,夢裡他們也沒能到遊艇上度過生活,那份安逸似乎永遠都不屬於他們,他在幾乎沒有變化的路途中忽略那股空虛的疼痛,很多事情在現在看來都太晚也太早,他疲於好好聽查爾斯說話,只因他連自己的呼吸都如此艱難,在夜裡來去的客人與他毫無瓜葛,不識他的身分抑或任何變種人,沒有人在討論變種人了,他們在幾年內迅速的銷聲匿跡,曾經壯大的群體被稱為新時代的開端,如今只是進化史中短暫的波瀾,他太晚明白查爾斯的話語裡的片段不僅僅是過往記憶的回音,查爾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追著未來前進,新生的變種人等在粗糙的自由女神像招牌下,幾乎是這個時代碩果僅存的奇蹟,而查爾斯又走得太早,讓他真正明白之前悲痛已然席捲他的身心。

他把查爾斯葬在近水之處,僅是安慰生者的徒勞之舉,但他止不住在那新墳之前哽咽,他堅強了太多年,也固執了太多年,但就連此時他也不允許自己軟弱,他用習慣的憤怒取代失落與傷痛,將情緒發洩在陳舊的破車上頭,人生有多少的明知徒勞還是得做,他好不容易習慣了那個日夜顛倒,不能稱得上太好但也安然無恙的生活,他們堪堪只是活著,但已沒有那些那些撕心裂肺的悲痛,沒有那些不得不的割捨,相較之下這般活著已是不可多得。

可到頭來他失去的都是他在乎的種種。

蘿拉不明白,他也不期望她會明白,她太年輕,擁有比他更好的未來,即使沒有他也能走上屬於她的旅途,他夜裡總是睡不安穩,在經歷過這麼多他親手鑄下的傷害後,他何能睡得安穩?蘿拉必須學會將過往編織進自己的未來裡,認清即使重新生活也會帶著那些重擔,但她還太小,他不願意和她說盡,只是疲憊的無法再承受的說他曾經不想再活下去,他不會編造謊言就為了安慰蘿拉,她早就看過太多那些她這年紀不該看到的事物,不該理解的重負,若再讓她活在謊言裡便是他的殘忍,他不是一般定義上的父親,也無力陪伴她到最後,但至少他能讓蘿拉認清這個世界的樣子,並與之共存的好好活著。

他不是蘿拉想像中的那種人,但他卻為了蘿拉成為比自己過去更好的人。

一年前他拖著筋疲力盡的身軀找到卡利班,在他還沒開口前卡利班就知道他所求之事,而且肯定無法拒絕查爾斯的所有要求,查爾斯多管閒事的鼻子總是要往每攤渾水裡瞧上一瞧,卡利班像是中介者,他居中牽起所有隱密暗事,但從不親自下手惹上一身腥,他絕佳的追蹤能力終究還是被盯上,阿卡利機構的觸手如此龐大,處於冰山一角的他幾無所察,可他也不是愚蠢之人,知道自己不該觸怒任何惹不起的人。

變種人正被逼得無處可逃,查爾斯在這場無可避免的洪流中做盡所有能做的事,卡利班並不難找,尤其是擁有如此能力的查爾斯,卻選擇隻身前來和他談了一整個下午,其中內容羅根並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卡利班有幾個不好惹的保鑣,那讓他對於查爾斯和卡利班獨處感到焦躁不安。

他並不擔心查爾斯無法說服卡利班改變立場,查爾斯是善於說服的人,但他始終沒有說服他最想說服之人。

即使最後只能躲在廢棄工廠裡替彼此摺疊衣物,偶爾抱怨查爾斯時不時的壞脾氣,但卡利班從沒對當初伸出援手感到後悔,就像查爾斯當初毫不猶豫將他拉出泥淖。

沒有人願意這樣死去,查爾斯沒有,卡利班更不,但他們的人生終究不只是自己的人生,漫畫裡的伊甸園也不是虛假的謊言。

只是他不能再繼續陪她走下去了。

他目送蘿拉安靜而慍怒的甩門而出,他多麼想讓蘿拉成為他生命中的過客,可最後還是變成了他在乎的人,而他在乎的人總是一一離去,她說她會很好,他也希望她能永遠安好,別再理會這些骯髒破事,最後他會去喝點酒,曾幾何時酒精真的能把他醉倒而不是麻痺身心。

他再度躺下,拖著一身病痛擁夢入懷,半夢半醒間有個溫暖的手掌握住他佈滿疤痕的指節,而他聽見了夢裡蘿拉唱的歌,在黑夜裡點亮整個世界。

*

沒有人知道那種痛,她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受傷,然後痊癒,反覆輪迴, 但她表現的不像是一回事,很多時候一瞬間痛過就好了,要緊的是站起來,繼續向前,停止不動對她來說就是死亡,即使她對這個字徒留片段概念,比如消失的夥伴,比如將她視為己出的布蕾嘉在房內失去任何聲音,比如迫近的機槍與任何黑暗的事物。

如今她懂得的比她應得的更多,後車廂癱軟宛若睡去的老人,火光中望著她呼出最後一口氣的卡利班,羅根說沒有人願意如此,在六尺之下毫無呼吸的長眠,但羅根真不願意如此嗎?她看懂了羅根眼裡的解脫與釋然,她從未直面死亡的兇殘,卻在那一刻痛苦的懂得死亡的深刻與矛盾,血液黏滑的混進沙土粗糙摩擦他們兩人的掌心,空虛的寒意在她血液裡流竄全身,爹地,爹地,她無助地啜泣,深怕哭出聲音就要吵醒她的父親,而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好好睡一覺了。

關於羅根的事情她都是從查爾斯那兒聽來的,他暴躁衝動,對不關心的事物表現的粗魯而滿不在乎,但卻強悍的無法直視,那背後是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反覆失去的結局並不如身上傷口一般輕易復原,他變得冷漠,將珍視的事物藏在心中閉口不言,他見證了變種人的興衰,從年輕氣盛轉而蒼老衰敗,他學著不再愛人。

蘿拉從他的眼裡看到那份恐懼,曾幾何時那也成為她的,她僅有的一切一個袋子就能裝滿,但他在乎的人用她的心也裝不起來,途中她不斷落下那些她珍視的事物,她總是尖叫嘶吼,直到她學會漠然以對。

她還記得他們在旅館房間等著羅根回來,原野奇俠的片尾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裡已毫無傷痕,但她卻總是覺得隱隱作痛,彷彿她的利爪在下一刻便要穿刺而出,上頭的血漬將會再一次渲染袖口。

當她抬起頭時查爾斯柔和的微笑著,那讓他看起來更年輕而富滿活力,他曾辦過學校,而她一點都不知道學校該是什麼樣子,她想著一切都不是該有的樣子,但這就是查爾斯,教導她一切又不嫌困倦,蒼老的手掌溫柔的撫過她的頭頂,讓她安靜的瞇起眼睛。

「蘿拉,謹記在心,你們是如此相似,但你踏上的將會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再也不會有槍聲嗎?查爾斯?」

「比那更好,我總是告訴別人要相信自己能做的更好。」

「他們做到了嗎?」

「這就是訣竅,我親愛的蘿拉,有力量相信自己的人總是能做到比想像更多。」

那句話讓她後來在樹林中被追趕時看見絕無僅有的希望,而那該會有多疼,再一次的看見自己落下的,但她得相信自己能做到更多,否則這將會辜負所有撐著她還有所有朋友走到這裡的所有人。

跨越邊界後他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們隱瞞自己的蹤跡,依舊害怕追兵來襲,那已是一種亙久的恐懼,在經歷迫害與壓榨的前半生後他們只相信活著便是一種勝利,在夜深人靜時蘿拉總是挨著火光翻看她的舊漫畫,查爾斯總是笑咪咪的跟她說一些他記憶所及的往事,很多都是平凡無奇的小事,但她彷彿能從老人的話裡描繪出風光明媚的溫徹斯特,波光粼粼的湖泊和被學生意外劈開的老樹,那些夜裡的低泣與安撫,在掌握能力前他們都如此無助,他善於引導他們真正的掌握自己的力量,即使只是為了隱藏力量躲藏在人群之中,那也未嘗不可。

他從來不鼓勵學生走向他覺得應走的道路,控制或爆發,隱藏或毫不遮掩,幾乎是兩個無法共存的想法,他曾經被自己的想法侷限,他融入社會,卻忘了這對某些人來說都不是那麼簡單,也導致他失去了自己深愛的妹妹和友人。

這些亙古的爭論在變種人的衰落後跟著消失無蹤,這些往事在歲月裡逐漸變質,編造成傳說,改寫成故事,留下來的卻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希望,在汪洋之中得以喘息的浮木,她知道許多變種人的事蹟,很多都是布蕾嘉偷偷帶進來教她識字,或是只是單純引起她注意力,她在阿卡利機構總是沉默,她學會警醒的觀察周遭動靜,孕育出他們的阿卡利機構只是單方面的奪取者,真正教他們成長與柔軟的是這些幫他們逃出來的護士們,沒有一個和他們一起走來這裡,就連曾經的英雄也只能在樹林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為的只是讓他們繼續前行,於是他們跑了起來。

跑過彼此恐懼的尖叫,跑過枯葉碎裂的軟席,跑向陽光,跑向大地,呼吸灼痛有如被烈焰灼燒,伊甸觸手可及。

「蘿拉,該走了。」熟悉的臉龐圍著她微笑,他們相信自己所能相信的,只是如此而已。

他們穿過黎明,穿過黑夜,在這最終的國度裡,他們在彼此的眼裡看見他們的樂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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