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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Confetti (史蒂夫中心)

1.本故事為虛構,和實際人物、團體、事件皆無任何關聯。
2.本篇為影集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衍生。


***
Confetti
(史蒂夫中心)



鬼魅是我的愧疚,也可能是我的秘密,鬼魅是悔意和失敗,但大多數時間,鬼魅是個願望。

當路克吹熄他的兩周年蛋糕的時候,史蒂文為他臉上的笑容感到由衷的感激,那就像娜爾看著他們微笑的模樣,他知道從小路克和娜爾總是黏在一起,不光是因為他們是年齡相同的雙胞胎,他們之間更分享著只屬於他們的語言,若要他來說的話那更像是一種默契,在他們成年之後依舊影響著他們和周遭的一切,他知道離開希爾山莊之後他們都不怎麼好過,路克為了逃避那些從山莊帶出來的夢魘將自己沉浸在毒品中,娜爾則是始終活在那些鬼影幢幢的黑暗裡,他們再也無從得知斷頸女士是不是到最後還出現在她的夢中,但史蒂夫知道他們其實從娜爾最後和他們說的話中已然明白了真相,那個紅房間的面貌、那些臉上的雨、落下的雪,還有五彩碎紙,即使最後受盡折磨她仍愛著他們,就像她小時候只為他們要求那些禮物一樣,自己都不分上一點。他不知道自己最後看到的景象是不是一廂情願的想像,他終於明白父親這些年來的重擔,那些拙劣的謊言,他嘗試補救這一切。

他開始寫東西,但不太像是希爾山莊的續集,而是屬於他私人的告解,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為了寫希爾山莊的故事而感到愧疚,那些錢讓他不至於陷入困頓,讓希爾有辦法投身於自己所擅長的事物中,讓凱文維持家中搖搖欲墜的收支,這始終是一個利益的交換,但這是他唯一能保存這些回憶的方式,縱使有些曖昧不明,有些被美化許多,有些痕跡在這麼多年後他才真正明白,在知曉怎麼閱讀那些測量基準點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些隱身於背景的鬼魅,看見自己的盲目與所有人的痛楚,時間不是骨牌一天一天的倒下,時間是撒落的五彩碎紙。

「嘿。」席兒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拿著一杯酒倚著門廊遞給他,她沒有以前喝的這麼兇了,至少是降到了標準範圍內,有些陪伴總歸是有幫助的,他看著屋內微笑的翠西後再回頭看向他的妹妹,像是完全明白他的想法的席兒扭曲著嘴角忍下一個白眼。

「我即使不用碰到你也能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史帝夫。」她低沉的聲音飽含威脅,卻是鬆散而帶著滿足的倦意的,「你比你想像的還要好猜。」

「我猜這是我身為大哥的一個弱點。」史蒂夫扯出一個微笑接過那酒杯,「我不該讓你們發現我在想什麼。」

「喔老天。」席兒大聲的抱怨,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跑看不見的蟲子,「就是因為你太好懂我們才知道你說的都是你真心相信的,你永遠都相信自己會保護我們,即使長大了之後也是沒完沒了的表現出來。」

「像個煩人的跟屁蟲?」

「像個大哥。」席兒打斷他,舉起另一手提著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後你說的對,非常煩人。」

「喔。」早已習慣席兒直話直說,但有時候不免還是沒辦法及時反應過來,席兒也沒打算就此繼續深入討論,換了個姿勢再喝了一口酒。

「莉說你開始寫東西了,關於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史帝夫從她的語氣中聽不出她的情緒,他謹慎的觀察她是不是有任何防備的表情,但他失敗了。

「這比較像是私人的紀錄......不是公開的。」最後他只能虛弱的這麼說,在這些日子過後他不想再花力氣辯駁什麼,他們一直沒有正面討論那個夜晚,當他拒絕說出細節後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他原本猜測會是雪莉一如既往的逼問他並掌控一切,但她自己也因為某些因素自顧不暇,讓他暫時得到了豁免。

「別那麼緊張,還是老話一句,不關我的事。」

席兒滿不在乎的說,但這永遠都會和克蘭家有關,他知道席兒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若他不說的話她也沒打算干涉,她自己的問題就已經夠多了。

「爸說他像個守護者,多年來他一直不讓任何人靠近希爾山莊,他甚至說過讓那棟房子在原地腐爛。」

「看來他這麼做是對的,那棟房子誰都不該去,事實上一開始就不該有人住進去。」他留意到席兒按在酒瓶上的指尖開始泛白,讓他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但她總是看得太透徹的雙眼望向他,「我不會假裝我明白那天晚上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對我們說出那些細節並不會傷害到我們。」

別像爸一樣,他幾乎能聽到她的言下之意,那時他對外說的是他們的父親在山莊裡心臟病發作,就連他也沒能明白那個晚上看到的究竟是紅房給他看到的謊言還是來自父親的安慰,留守多年的守護者不在了,但山莊依舊佇立,甚至可能還會再繼續存在一百年,他會遵照父親的遺囑留下山莊,直到歲月將它侵蝕殆盡。

「就像娜爾一樣,他也留下來了。」那些閃過腦中的畫面最終只剩下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席兒僵在原地,看似思索了許久才決定放下酒朝他走來,他不躲不閃的看著席兒輕觸他的手,過了一分鐘後她像觸電一樣的彈開,嘗試控制自己的呼吸並拿起酒灌了一大口。

「那不是媽,他明明知道的。」席兒沒有看向他,視線死死鎖在地板上,「他知道的。」

妳知道紅房沒那麼輕易放過他們,我們都知道的。他壓下自己的話語,他不需要再提起她早己明白的事。

「要告訴雪莉嗎?我是說,如果她問起的話。」

「雪莉會更喜歡心臟病這麼版本的。」

「妳還好嗎?妳需要我幫你拿什麼嗎?」

「我需要一拳。」她的聲音聽起來跟在娜爾的喪禮上一樣,只是這次沒有這麼強烈,也願意抬起臉正視他了。

「威士忌?」

「該死的對極了。」



我回家了......我以為我回家了,想到此我不禁停了下來,我回家了,現在只能往上爬。

這些字句就像幽魂一般纏繞著他的記憶,他並不真的想要再度回憶那些在山莊看到的景象,他們在那棟房子裡留下太多事物了,父母親、娜爾、曾經一無所知的童年,但這是他安全的保持距離真正從中抽身的方式,自小他便喜歡用筆寫一些故事,再來是使用他獲得的老舊打字機,由他的母親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的教他按下發出清脆擊打聲的按鍵,現在他的手不再感到吃力,從男孩的手變成了男人的厚實指掌,卻再也無法輕易的寫出那些笨拙卻堅持不懈的字句,就像雪莉的相機一樣,都在那個混亂的夜裡被埋藏進黑暗中,遺忘在現實生活的苦澀裡。

螺旋向上的樓梯是所有事物的終點,帶走了三個克蘭家的人,也是通往紅房的唯一路徑,他無法言喻自己當時的感受,就像父親說這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只能親身體驗,或者不。再度看見母親的面龐對他來說是個複雜的感受,站在旁邊的娜爾讓他心碎不已,父親的責任對他來說是個費解的難題,如同他身為大哥的身分一樣永遠都沒有豁然開朗的一天,他只知道如果有機會解決所有問題,他會像父親一樣二話不說的投身其中,並再也不會歸來。

這麼多年他一直試圖找出方法,他所見的盡是他的弟妹破碎且疲於防備的心靈,他父親交給他的任務失敗的徹底,他總是說錯話,做錯事,事實上所有對的事物他都不得要領,他沒辦法像席兒一樣清楚的劃清界線,猶豫又不善拒絕的態度傷到了娜爾和路克,老天知道他多麼痛恨自己讓他們孤立無援,看似把過去拋得最遠的他也駐足不前,和所有克蘭家的人一樣一起困在多年前的希爾山莊裡。

當他在收拾餐桌上剩餘的餐點時路克正在廚房清洗碗盤,高大的身軀習慣性的縮在一起,滿手泡泡仔細沖洗的模樣像是在處理炸彈的專家,他看著路克穩定的雙手若有所思,那些顫抖隨著痛苦的療程與歲月消弭,他的氣色比他這幾年來所見都好上太多,任何都會像他一樣高興的,他的胸口像是吹起了滿足的泡泡,娜爾會開心的,他終於度過了他的第四階段,他帶著她的哥哥回來了,路克迷茫的對他說起那個夜晚,他利用娜爾的同情騙取毒品,哪怕能逃離黑暗一點他都願意,娜爾要的既艱難又簡單,他帶著她數著七個鈕扣,她在心裡默數到七,要她的家人回來,再也不會看見斷頸女士的身影。

「你要幫我洗碗還是打算對我說些什麼?」路克低頭微笑,想必是透過窗戶反射看到他的到來,「這麼沉默不像你。」

「雪莉把我要講的都講完了,我猜我可以省點力氣。」史帝夫將殘渣全部清到垃圾桶,讓路克接過空盤繼續他的工作,他喜歡這種單一又不需要思考的事物,這幫助他許多。

「雪莉會恨死你這句話的,我們都知道該給她點空間。」路克輕輕笑了起來,「否則我三餐吃了什麼都能被她問出來。」

「是啊,在大宅裡很難忘掉她到處指揮的樣子。」史蒂夫說完之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就這麼自然的脫口而出,查覺到他的停頓後路克看了他一眼,那看起來像是在告訴他自己沒這麼脆弱,最後他只是聳聳肩。

「你知道嗎?雪莉跟我說了娜爾的婚禮,那聽起來很棒,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在那裡。」路克輕輕的說,把碗盤放到架子上瀝乾水分,「我好久沒看到娜爾開心的樣子了。」

史蒂夫突然覺得喉頭乾澀,他事後才知道路克沒有出現在婚禮是因為雪莉不讓他進來,那時候說了似乎也於事無補,娜爾看起來這麼幸福,一個缺席的哥哥已然是個缺憾,沒有必要再為此增添紛擾,他一向不習慣直面衝突,另一方面他其實明白這不過是個藉口。

「一開始我滿生氣的,不過大多是對我自己。」路克的聲音低沉而近乎呢喃,「我很高興雪莉的坦誠,我那時候狀況不太好。」

史帝夫望著盤子上逐漸滴下的水珠,試著不對他語氣中的失望感到太多愧疚,「那時候娜爾要致詞的時候她的女儐相卻不見了,我和她到處都找不到,直到我們在樓上房間聽到一些太過熱情的聲響。」

「誰是這個幸運的小子?」路克輕咳忍下一個笑聲以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總之,我們守在門口打算糗一下這個人,結果你猜我們看到誰?你也認識的。」史蒂夫勾起嘴角看向客廳後又望回來。

「是席兒?」路克從喉間發出歡快的笑聲,「我怎麼不意外?」

「對,是席兒。」史帝夫靠在櫥櫃旁,「然後雪莉在大廳花了十分鐘後才發現席兒在跟伴娘一起跳舞。」

「是花了三十年又十分鐘。」

路克毫無預警的說,讓史蒂夫一瞬間愣住了,接著像那天和娜爾一樣跟路克一起大笑起來,這些雙胞胎

「我很高興你回來了。」史帝夫停下這個瘋狂的笑聲,按住路克的肩捏了捏。

「我很高興能回來。」路克輕聲說,順著史帝夫的力道投入他過緊的擁抱。



史帝夫在沙發上找到雪莉,她正滿足的拿著酒杯獨自啜飲,這麼安靜不像雪莉,但她臉上的微笑已經證明了一切,在他的印象裡雪莉一直都像是家裡最大的那一個,當然他會幫父親包攬所有大哥該做的事,但更多時候雪莉會真正的帶領他們的弟妹並確保不出錯,就像這次的慶祝會一樣,她毫不費力的打點好一切,並一如往常的指使他幫忙,對此他一點意見都沒有,若非必要他一點都不想和雪莉爭執,所有克蘭家的人都明白這點,他永遠都記得他們的母親認真又柔軟的拉著他,要他給雪利一點時間和距離,那時他們吵得厲害,已經好幾天沒有說話了,而事情正如母親所說的一樣,隔天他們向彼此道了歉,他知道雪莉並不是固執不願讓步,而是事情超過掌控的時候她會變得很尖銳,她一點都不喜歡那個感覺,所以後來他多少都會讓著她一點。

幾個禮拜前接到雪莉的電話的時候史帝夫正忙著把所有器材塞進後車箱,雪麗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看來她同時正在工作,雙手被他不想細想的部分佔據著,他用脖子夾著電話拖動他的感測儀器,終於成功的推到深處,但那也讓他錯失了雪莉飛快的語句,「抱歉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我說,路克打來跟我說他即將滿兩周年,我想我可以做點什麼慶祝,畢竟你知道、』

「我們可以一起吃頓飯,把大家都邀來,」史帝夫坐進前座發動引擎,「希望席兒有空。」

『她不管怎樣都必須有空。』雪莉嘶聲說,他完全能想像她張牙舞爪的樣子,『我已經問過她了。』

「好。」

『我也想要弄一個蛋糕,有點像生日蛋糕那樣。』

「你要自己做嗎?真的?」史帝夫揶揄道,他能想像雪莉此時翻了一個大白眼。

『去你的,我有的是錢可以請人幫我做,事實上你也要付錢。』

他很高興雪莉比起前幾來說坦率多了,雖然她一直都是這麼直接而毫無掩飾的表達她的不滿,但她寧可將那些複雜的感受留給自己,尤其是關於希爾山莊的部分,關於他們兄弟姊妹,還有關於母親,那天她跑來跟他對質的晚上是她少數提起母親的時刻,至少就他們離開希爾山莊之後唯一一次表達她受到的傷害,也就在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讓過去的陰影又向他們襲來。

「嘿。」史帝夫在雪莉旁邊坐了下來,「一切都還好嗎?」

「好的不得了。」雪莉抬起眉,「大老遠就聽到你們的笑聲。」

「抱歉,我們忍不住。」史帝夫笑著搖了搖頭,考慮是不是要說起剛剛的談話,但雪莉沒有再細問下去,她把酒杯放到一旁,看著客廳裡分著蛋糕的眾人,緩慢而柔和的開口:「真希望其他人也在這裡。」

史帝夫安靜下來,雪莉的側臉有著母親的影子,他們親眼所見母親為了保護家庭的執著,還有母親不斷提起的永恆之家,雪莉再也沒有把永恆之家的模型拼回去,也對上面沾染的塵土隻字不提,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像過於朦朧的夢境,那時他們拒絕相信他們的小妹已經死去,不斷的以爭吵與埋怨掩飾彼此的痛楚,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看得透徹。

「如果你希望的話他們就會在這裡。」史蒂夫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重新拾起他說話的氣力,「如果你還記得娜爾說的話......」

「她就像初雪一樣灑落在我們的生活中。」雪莉笑了出來,「完全是她會說的話。」

「娜爾一直都很有想像力,一直以來都是。」

「想想她那些皇室下午茶,我陪她當了好幾次公主她都不厭煩,她抓著所有人陪她玩扮家家酒。」雪莉看著他,臉上盡是懷念的表情,他也認得那背後的哀傷,渲染在每個他們回憶的角落,他認出那些傷痕,那些他們共享的隱隱作痛,他知道終有一天這一切會漸漸平息。

「直到我們每個人都不想陪她玩這麼小孩子氣的東西,她還是努力不懈。」史帝夫按住雪莉的肩,輕輕的摩娑著,「 我們愛她,她知道的。」

「她總是知道。」雪莉抬手按上他的,史蒂夫知道她會試著將那些溫暖記在心中。

「好了,你要來跟我們一起吃蛋糕嗎?」史帝夫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當然。」雪莉握住他的手,就像娜爾牽著他們走出黑暗一樣,他們會併著肩走向明亮的彼端。

這次他們不再孤獨,即使是寂靜壟罩的希爾山莊也一樣,他想好了故事的結局。

寂靜壟罩著希爾山莊的一磚一瓦,
在那裡存在的靈魂......一起漫步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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